巴基斯坦亲友都来讨药吃,我这才知道密医何以成为密医
编辑时间:2020-07-08 作者:

整个2019年五月间,巴基斯坦都垄罩在由于共用针头而引起的儿童爱滋病阴影,看到这样的新闻,不禁打从心底纠结,不仅因为我有两个各约35至40岁的巴基斯坦小姑已经分别、陆续失去四个和两个襁褓中的婴儿;更因为从小腻在我的怀中撒娇、如今28岁的小叔,自今(2019)年四月生病后,虽然已经看遍当地大城小镇的医生,却至今尚未痊癒、病情时好时坏。巴基斯坦的医疗水準,到底停留在什幺样的阶段,就连已经来往这个国度近20年的我也无法理解,更别说人民平均寿命已经来到80.2岁的台湾宝岛子民。

看着新闻报导里那些于我并不陌生的地名与画面,想着那正是至亲生活的所在,原本堆积于内心的无形纠结,慢慢转为镜子里难以化开的眉头深锁。

回想这许多年来,不管是探亲友的病或是自己就医,进出巴基斯坦各式规模的医院与诊所不在少数,看着新闻再对照过去的「病痛史」,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有够好胆。

就拿最简单的感冒来说,连续有好几年里,由于不熟悉南亚次大陆的冬季气候型态、不知道日夜温差竟可高达摄氏20度以上,因此,只要是冬天造访巴基斯坦,便总要染上重感冒。回顾那几年笔记里所写的症状:一开始是全身体内发热却手脚冰冷,紧接着,喉咙灼热、咳嗽、耳膜痛,发烧、晕眩、流鼻水、呕吐、四肢痠软……所有感冒的症状不一而足、全部一起袭上身来;而光是一个咳痰,从白痰、青痰,咳到后来从喉咙吐出来的,竟是几近乌黑的瘀痰,简直吓坏自己,几度以为自己就要像当时带在身边的枕边书《茶花女》主角般、咳到断气!

而第一次在巴基斯坦打针,则是在一场冬季婚礼上。

当时,因为参加印度、巴基斯坦女孩出嫁前一晚的传统舞会(当地称为「蔓荻之夜」,Mehandi Function),我和家族女眷们闹到两点多才就寝。由于沉浸在欢乐气氛里、忘记日夜温差的巨大变化,入夜后也就没有增添衣服,因此,在气温已经降到摄氏四、五度的寒夜中,还穿着在白昼里、摄氏26度时所穿的薄衣裳。

在露天的夜晚里跳舞,显然受了不少风寒,结果,凌晨躺到床上后,冷得直打哆嗦,即使裹上从台湾特别带去的羊毛长外套,又盖起重达五、六公斤的古式老棉被,还是整晚蜷缩着发抖、睡不成眠。

婆家是传统的口字型露天宅院,那晚,因为天冷而频尿的我,每当身体好不容易在棉被里窝暖了,就得为了解手又逼自己走出室外。最天人交战的则是,即使已经冷到全身颤抖,还是必须咬牙切切地穿越露天中庭,才能从睡房走到口字建筑斜对角的茅厕。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已是举步维艰,踩在茅坑上的每一次穿脱与蹲起更是崩溃。整个晚上就这样在屋内、屋外不断进进出出,弄到头晕、头重、头痛、头欲裂、病情加重,好不厌世。

清晨五点多,近在咫尺的清真寺麦克风传来的唤拜声没有叫醒我;天色大亮后,陆续前来贺喜的亲戚嘈杂声也没有吵醒我;直到日上三竿,老公已经準备前往婚礼会场指挥坐定、来到我的床边準备叫我起床梳洗、着装时,这才惊喊:「妳的身体好烫」。

老公赶紧发号司令、派男眷们去找医生,陆续前来道喜的众多女眷却不知道我的病痛;她们鱼贯地涌入我的房内、想看我这个远来的稀客;她们如影随形簇拥着我这个外国媳妇,要我快快到口字宅院的屋顶上见客,要我以主人家之姿招呼来自各地的亲戚。

当我好不容易上楼、坐定,面对满屋顶挤得像沙丁鱼般的亲友、勉力微笑时,由于头昏目眩、全身不适,眼泪突然不听使唤,直接在众多亲友面前汩汩流出。大喜之日,我却哭丧着脸,大家都以为我想家,一个个不断问着:「妳是不是想台湾?」「妳是不是想妈妈?」直到医生出现了,大家才恍然大悟、不再扰我。

然而,看到医生出现时的装扮,我不争气的眼泪更是一把酸地如泉涌上。

巴基斯坦亲友都来讨药吃,我这才知道密医何以成为密医
笔者的婆婆感冒;多年前的同一位小村医生,正将打点滴的吊线固定到窗户上。簇拥着婆婆的,是小姑们的儿女;对小朋友来说,生病打针、吊点滴彷彿是一件炫、酷的事情。婆婆所坐即为印巴两国、旁遮普地区特有的家具:绳床。|Photo Credit: 亚瑟兰提供

在婆家那满地牛粪的落后乡间里,我原本就不期待会有什幺大医生,但至少以为会是个提公事包模样的,没想到,眼前那位穿着巴基斯坦传统长衫罩袍的来人,却只拎了一个小塑胶袋,大约是装了两人份豆浆、馒头的大小。透明塑胶袋ㄧ眼望去就可看到里面的ㄧ支针筒和几根针剂,最称头的看诊工具则是手工血压计。

他首先帮我把脉,接着拿出血压计;当他有模有样地将压脉带綑在我的手臂后,便开始按压他手掌上的那颗气阀、开始输气;然而,在压脉带不断膨胀、直到极限后,他却连指数都没读也没看地马上拆下压脉带、并捲好收进塑胶袋;我虽语言不通,可眼睛看得分明;整个量血压过程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用来唬弄眼前这些没受过教育的乡人罢了。我不知这是医德、医术还是医疗资源匮乏、医学知识贫脊的问题,当下只能任他宰割。

接下来令我错愕的是,他拿出针筒与针剂,直接就要帮我打针。我反射性地缩起手臂,用眼神表达心中的恐惧;与此同时,我睨着他那只「透明百宝塑胶袋」,这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其他「医疗器材」了。眼看所有「家私」都已掏出,而他连量体温的把戏都变不出来(因为没有体温计),我迟疑再迟疑、不愿伸出手臂。当时,团团围在身边的亲友们用哄小孩般的语气鼓励我:「没关係……没关係……」、「 OK……OK……」;他们个个都说打针很好。我想,别说第一次看到外国人打针,许多眼前看着面生的亲友,可能也是第一次看到外国人(我)吧?因为,他们由远至近,个个眼睛睁得晶亮,看戏般好奇,其中甚至不乏欣羡的表情,彷彿可以打针是一件奢侈的享受。

终于,眼神已经不知死过几回的我,在这个密医(请原谅我实在无法称呼他为医生)不断保证针头是全新的之后,在众亲友们期盼的眼神下,只好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捲起衣袖挨针。整个看诊过程,想到要在医疗环境如此落后的地方、冒着感染的风险打针,从头到尾,我的泪水如柱,没有停过。

已经忘记这位密医有没有留下棉花让我按压针口、止血了,只记得在他走后,我侧躺在传统绳床上,直接就着已经昇起的冬日灿阳、闭目养神。我泪眼婆娑想着打了这幺一针可能赌上的风险,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就睡去。

意外地,药效很快发挥,约莫半小时后,全身开始汗流夹背,烧也退了,当身体开始顺畅、轻盈起来后,我很快又恢复总是带给亲友们无限欢笑的活泼。密医的塑胶袋法宝如此神效,让我刮目相看。

有了那次「药到病除」的经验后,婆家人对于小村医生的医术颇感自得,只要他们的外国媳妇再又生病,便总直接问着要不要打针,而我也「食髓知味」、不再排斥,最高纪录曾经在一个星期里打过四针,因此见识当地乡人一有病痛「直接打针就对了」的医识,乃至于就地打点滴的阳春医事。更多被「半推半就」的就医经验,用「不堪回首」形容或许太强烈,只能庆幸憨人有憨福,总是有惊无险、至今安然无恙。

如今回想这些往事,自己也只有「初生之犊不畏虎」可以形容当时景状。因为,不知是年纪越长胆子越小?还是渐渐懂得自我保护了?近几年再去巴基斯坦探亲时,我都会事先买好、买满各式药品,即使自己平常不用的也都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意外的发展是,由于多年的反覆训练,身体似乎会启动不同系统来适应不同国度的环境,已经越来越融入当地的我,后来在巴基斯坦生病的次数甚至比土生土长的老公还少;这导致我带去巴基斯坦的药品几乎少有机会用到,反倒成了婆家亲友眼里最珍贵的「伴手礼」。渐渐地,我的採买清单越来越多,採买的药品也改以当地人是否需要为主要考量,因为,「呷好斗相报」,只要我人在当地、只要亲友有病痛,都知道要来向我讨药吃,搞到后来我也成了会斟酌病况、凭经验开药的「密医」,这才知道密医何以成为密医。

巴基斯坦亲友都来讨药吃,我这才知道密医何以成为密医
令人望之却步的巴基斯坦医疗。即使看起来「窗明几净」的大医院,病人的床单也不知何故一滩血红。而躺在床上的,却是笔者至亲,见此画面,如何不令人眉头深锁?|Photo Credit: 亚瑟兰提供

跳出回忆、再看小叔的病情,心中不免又是一片黯然。曾经我以社工系为大学志愿;曾经,我也满怀雄心壮志,希望能为老公的家乡做点什幺,兴学办教育、改善当地卫生、协助妇女创业……等等。早在许多年以前,我就深深感动于「知风草」杨蔚龄在柬埔寨的故事;后来《爱呆西非连加恩》的故事,乃至2017年BBC百大女性林念慈在尼泊尔推广布卫生棉的故事……在在令人钦佩。遗憾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渐渐发现,由于置入当地的角色不同,要在巴基斯坦做公益,对身为巴基斯坦媳妇的我而言,竟是一件奢侈的事。印巴社会的家族关係緜密,这是探讨印巴文化的相关论述都可以读到的「史实」。这许多年来,老公的家族事务盘根错节、对我张牙舞爪,有些亲族间的恩怨甚至可以用「至死方休」形容。因此,身为长媳,扶持家族脱贫、协助老公「光耀门楣」,竟成为多年来打拼的唯一目标。

回顾自己在结婚第14年时、独自前往巴基斯坦孝敬公婆的一段贴

A:「妳可以跟他说买一个手机给我吗?」(他:指笔者夫婿)
B:「妳可以跟他说买一个电脑给我吗?」
C:「我的老公已经两年没工作了,妳拜託他帮忙好吗?」
D:「我的儿子工作不好,妳叫他给一些钱做生意好吗?」
E:……
F:……

不管远亲或近邻,前来求助的巴基斯坦乡人简直「络绎不绝」,而即使结婚已经堂堂迈入第20年,类似的对话却至今不曾间断,家族俨然是不管我们夫妻拥有多少都无法填补的黑洞,「独善其身」、济助自家人已不容易,更甭谈兼善天下、做大众公益了。

也因此,这篇文章最后的结论将会显得眼界有点狭隘,因为,我想传达的,其实只是一个自私而卑微的呼喊:台湾真的是一个宝岛!有能力付出的人很多!衷心期盼此文能为至今处于贫穷线之下的巴基斯坦召唤到任何有缘的公益人!医疗、教育、卫生、扶贫……任何领域都好!因为,任何一位和前述几位在第三世界发光发热的善者一样、有能力到巴基斯坦做公益的有为者,都有可能泽被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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